
县域地方政府在推进乡村特色产业发展时,倾向于将农业产业化龙头企业(下文简称“重点龙头企业”)作为产业核心载体,以便深度利用这些企业的资金、技术、社会资本等资源优势。同时,县域本土龙头企业(下文简称“本土龙头企业”)尽管拥有的资源和能力相对薄弱,但以“扎根本土、借助外力”的方式带动农户增收和产业增值,对打造“一村一品”“一县一业”做出了突出贡献。因此,在本土资源约束情境下,进一步探索本土龙头企业带动县域乡村特色产业价值共创的机制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
一、理论基础
(一)赋能理论
“赋能”是指借助外部力量使得接受对象能够获取发展所需的权力、资源和能力,被频繁应用于农业、商业、信息服务业等多个研究领域。本文拟将合作主体对本土龙头企业赋能作为乡村特色产业的行为模式基准,预先界定部分赋能方式与机制构念如下:第一,要素赋能。要素赋能指政府、农户等合作主体为企业提供土地、设备、劳动力等生产要素,使其突破农产品原料方面的资源瓶颈,实现原料获取能力的提升。第二,品牌赋能。品牌赋能指企业通过提高产品质量、整合营销渠道、利用品牌文化等行为建设品牌,实现乡村特色产业品牌辐射能力的提升。第三,科技赋能。科技赋能指通过科学技术(生物科技、信息技术、大数据技术等)的应用,实现被赋能龙头企业生产加工尤其是精深加工能力的提升。
(二)价值共创理论
价值共创理论是近年来的研究热点,从重视消费者参与拓展到关注全产业链的价值共同创造。Prahalad and Ramaswamy(2000)关注消费者对企业价值主张的协同效应,提出了基于客户体验的价值共创理论。随后,Vargo and Lusch(2004,2008)开创性地提出和完善了服务主导逻辑,认为企业与合作伙伴在特定情境下,通过资源整合和服务交换就可以实现价值共创。本文界定与乡村特色产业发展相关的资源和能力如下:首先,资源可以分为对象性资源、操作性资源和组合性资源。其中,对象性资源包括原料、设备、土地、门店等;操作性资源包括品牌、工艺、知识、技能等;组合性资源是对象性资源与操作性资源的快速结合和配置,更多体现为整体解决方案的规划设计和运营实施所需的资源。资源瓶颈是指本土龙头企业在种植、加工、销售等活动中受到土地、原料、技术、资金、品牌等单项或多项关键性资源不足的限制,不得不寻求外部赋能以获取所缺乏资源的状态。其次,价值共创能力可以分为原料获取能力、品牌辐射能力、精深加工能力和跨界配置资源能力。其中,原料获取能力是指本土龙头企业克服生产或种植困难,获取农产品原料等对象性资源的能力;品牌辐射能力是指本土龙头企业为产品注入文化内涵以及将传统文化元素融入包装设计等操作性资源,从而提升品牌影响力和美誉度的能力;精深加工能力是指本土龙头企业获取研发和创新知识、加工制作工艺等操作性资源进行产品研发与加工的能力;跨界配置资源能力是指本土龙头企业获取支持政策、解决方案以及现代服务等组合性资源进行一二三产业融合(下文简称“三产融合”)发展的能力。
二、研究设计
(一)研究方法与案例选择
本文采用纵向探索性双案例研究方法探寻乡村特色产业价值共创机理,相应的研究对象是新宝堂陈皮有限公司(下文简称“新宝堂”)和重庆派森百橙汁有限公司(下文简称“派森百”)两家本土龙头企业,具体理由如下:一是案例应具有典型性。二是案例选取应满足理论抽样的原则。两家企业都是通过“被赋能”集聚外部异质性资源,取得了乡村特色产业价值共创的效果。三是案例数据应具有可获得性。
(二)案例描述
新宝堂的主要经营范围包括新会柑种植、陈皮批发、食品研发和深加工、连锁专卖、电子商务等,为市场提供新会陈皮、陈皮酵素、柑普茶、陈皮酒等高端产品,具有深厚的品牌文化底蕴。派森百以非浓缩还原(not-from-concentrate,下文简称“NFC”)橙汁为特色主营产品,目前经营范围包括技术研发、种植养殖、农产品深加工、市场销售、研学旅行策划等。
(三)数据采集与分析策略
研究团队通过半结构化访谈、实地观察、二手资料采集等多样化方式获取案例资料,保证案例数据的相互补充和三角验证,分别于2018-2020年对派森百开展3次深度访谈及实地调查,于2019-2020年对新宝堂开展了2次深入访谈与实地调查。
在数据编码思路和数据分析过程方面,研究团队采用三级编码方案(Miles and Huberman,1994),识别出两家案例企业发展演变的主要历程和关键事件,预先设置初始代码系统,先后提炼构念的一级条目、二级条目和三级条目,形成“关键词→证据事例→理论模型”的证据链。同时,研究团队采用案例内与跨案例分析的范式(Eisenhardt and Graebner,2007;毛基业和陈诚,2017),在案例内分析时重点论证案例企业在各个发展阶段所产生构念的维度及关系,在跨案例讨论时注重对比相似构念,凝练和升华构念之间的关系。
三、案例内分析及发现
(一)初创起步期:农业资源业内捏合的价值共创
1.新宝堂在初创起步期(1989-2007年)的价值共创过程分析。在此阶段,新宝堂主要面临优质新会柑供给不足的瓶颈。为了突破上述资源瓶颈,新宝堂积极寻求政府的支持,与农户开展长期合作,从种植土地来源和产品品质保障出发,通过要素赋能满足市场需要。新宝堂克服资源瓶颈后,获得了稳定的优质新会柑供应渠道,形成了坚实的陈皮原料获取能力,满足了市场客户对高品质产品的需求。
2.派森百在初创起步期(1995-2004年)的价值共创过程分析。在此阶段,派森百主要面临忠橙供给不足的瓶颈。为了突破上述资源瓶颈,派森百借助政府支持项目,多层次利用农户流转土地,通过要素赋能满足橙汁加工的原料需求。派森百克服资源瓶颈后,建成了柑橘种植基地、年产300万株的柑橘脱毒容器育苗中心和中国第一条NFC橙汁加工线,形成了稳定的原料获取能力,为进一步开展NFC橙汁压榨创造了条件。
(二)持续成长期:农工资源交叉耦合的价值共创
1.新宝堂在持续成长期(2008-2014年)的价值共创过程分析。在此阶段,新宝堂主要面临市场品牌影响力不足的资源瓶颈。为了突破上述资源瓶颈,新宝堂强化品牌管理,向市场推出陈皮零食、陈皮茶、柑普茶等一系列陈皮产品,利用品牌赋能提升企业影响力和美誉度。新宝堂突破市场影响力偏弱的资源瓶颈后,丰富了产品的文化内涵,突显了包装风格,提升了品牌辐射能力。
2.派森百在持续成长期(2005-2015年)的价值共创过程分析。在此阶段,派森百主要面临精深加工技术匮乏的资源瓶颈。为了突破上述资源瓶颈,派森百加强与科研院所联合攻关,通过压榨工艺改进和皮渣循环利用等科技赋能手段打破技术瓶颈。派森百突破了橙汁加工和废弃物循环利用方面的技术资源瓶颈后,为产品加工全过程增加科技含量,提升了橙汁的精深加工能力。
(三)融合发展期:三产资源跨界融合的价值共创
1.新宝堂在融合发展期(2015-2021年)的价值共创过程分析。在此阶段,新宝堂主要面临三产融合发展整体解决方案缺失的资源瓶颈。为了突破上述资源瓶颈,新宝堂继续加大外部引资引智力度,通过多方主体的组合赋能向消费者主推陈皮文化,以大健康产业为突破口实现三产融合。新宝堂尝试组合赋能后,已经初步构建起三产融合发展的格局,具备了跨界配置资源能力。
2.派森百在融合发展期(2016-2021年)的价值共创过程分析。在此阶段,派森百主要面临三产融合发展整体解决方案缺失的资源瓶颈。为了突破上述资源瓶颈,派森百继续围绕柑橘的“榨干吃尽”做文章,通过多种业态的组合赋能向消费者主推柑橘文化,以“三峡橘乡田园综合体”模式向三产融合迈进。派森百尝试组合赋能后,将业务范围迅速延伸到乡村旅游领域,具备了跨界配置资源能力。
四、跨案例讨论及命题提出
(一)案例企业发展全程呈现
在不同发展阶段,新宝堂和派森百具备不同的发展优势和劣势,面临不同的资源瓶颈,从而产生了不同的“被赋能”需要。在初创起步期,两家企业面对农产品原材料的短缺,都结合订单采购、土地流转等方式寻求要素赋能,分别形成了陈皮原料获取能力和橙汁原料获取能力。在持续成长期,新宝堂面临品牌影响力不足的瓶颈;派森百面临精深加工技术匮乏的瓶颈。新宝堂通过品牌赋能大幅提升了品牌辐射力;派森百通过科技赋能提高了产品精深加工能力。在融合发展期,新宝堂面临三产融合发展整体解决方案缺失的综合性瓶颈,派森百也面临三产融合发展整体解决方案缺失的瓶颈。在此情形下,两家案例企业整合协调内外部资源,以更快的频率在多种赋能方式之间切换,通过提升跨界配置资源能力应对新业务、新市场的挑战。
(二)理论命题提出
1.乡村特色产业价值共创的资源基础。国内许多村庄依托本乡本土的特色优质资源,打造内联外通的特色产业集群,虽然具有自然资源优势,但在技术研发、品牌建设和三产融合发展等方面存在明显的短板(Indah et al.,2021;姜长云,2020)。案例分析表明,本土龙头企业受到自然资源不足、知识技能缺乏和三产融合解决方案缺失等制约,而且不同区域的本土龙头企业面临差异化的资源瓶颈,即使是同一企业,在不同发展阶段的资源需求也有所不同。基于上述分析,本文提出以下命题:
命题1:本土龙头企业在带动乡村特色产业价值共创的过程中,在不同阶段会面临自然资源不足、知识技能缺乏和三产融合发展整体解决方案缺失等资源瓶颈。
2.乡村特色产业价值共创的赋能演化。在初创起步期,企业主要通过政府、农户等合作主体的对象性赋能获得优质的土地、原料、设备等要素,从而打破农产品原料不足造成的资源瓶颈;在持续成长期,企业主要通过科研院所等合作主体的操作性赋能获得知识技能,突破品牌落后、工艺落伍、环境污染等束缚;在融合发展期,企业主要通过合作主体的组合性赋能获得一体化解决方案,冲破硬件、资金、人才、经验等方面的资源桎梏。基于上述分析,本文提出以下命题:
命题2:本土龙头企业在带动乡村特色产业价值共创的过程中,遵循“对象性赋能—操作性赋能—组合性赋能”的动态赋能路径。
被赋能后的本土龙头企业进一步吸收、整合或重组异质性资源,递进式地采取原料生产、新品开发、品牌打造、三产融合发展等资源行动,与多元主体共同创造、传递和共享更多的知识技能和产业多元化价值。基于上述分析,本文得到以下推论:
推论1:被赋能的本土龙头企业采取资源拼凑、资源编排和资源协奏等行动路径,不断累积和提升原料获取、品牌辐射、精深加工、跨界融合等产业发展能力。
3.乡村特色产业价值共创的实现路径。本土龙头企业通过与外部合作主体的双向互动,可以增强赋能主体参与意愿,顺畅地实现价值主张和价值传递。案例分析表明,外部合作主体在为本土龙头企业赋能的同时,也得到了龙头企业的反向赋能。这种双向赋能没有优劣、主次之分。同时,随着乡村特色产业的不断发展,时时会有新的利益相关者进入,并以双向赋能方式共同打造共生共赢的产业价值共创系统。基于上述分析,本文提出以下命题:
命题3:本土龙头企业与合作主体通过资源整合与服务交换进行双向赋能,形成组织之间的互利共赢型结构,从而实现产业内和产业间的价值共创。
根据上述基于“条件—行动和互动—结果”逻辑的案例分析与讨论可以发现,本土龙头企业只要借助外部合作主体的动态赋能,采取协同有序的资源行动路径,就能够提升产业核心竞争能力,从而带动乡村特色产业实现价值共创。
五、结论与启示
在企业发展过程的不同阶段,本土龙头企业面临不同的资源瓶颈,将遵循“对象性赋能—操作性赋能—组合性赋能”的动态赋能路径,相应地采用拼凑、编排和协奏等资源行动逻辑,提升原料供给、品牌辐射、精深加工、跨界融合等核心能力,实现乡村特色产业价值共创,从而增强本土龙头企业的联农惠农效应,为乡村振兴尤其是乡村特色产业兴旺提供了可行的路径。
基于本文的研究结论,可以得到以下政策启示:第一,继续加大对本土龙头企业的政策赋能。政府应加快乡村特色产业发展与配套政策的紧密衔接,开发培育区域公共品牌,为本土龙头企业“松绑”和“扶上马,送全程”。第二,加强特色农产品技术研发支持。政府需要因地制宜、分类施策,出台技术研发鼓励政策,助力企业扎根精深加工工艺研究,加强乡村特色产业科技社会化服务体系建设,完善城乡科技合作机制,搭建科技成果转化平台。第三,大力推动三产融合发展。政府应加强乡村特色产业与新型服务业的高度互嵌互融,推进乡村农业往后延、乡村工业两头连、乡村三产走高端,把二、三产业切实留在乡村,把就业创业机会和产业链增值收益更多留给农民。